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电话是在下午3点17分拨来的。
那时,我正坐在办公室的小茶水间,电热水壶里水正在持续翻滚,准备泡面。窗外,古老的槐树叶子悄然变黄,透出一丝秋意。
水壶里发出的咕噜声与蒸汽交织,窗玻璃上渐渐布满了淡淡的白雾。
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,显示出钱进的名字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,反复思考了几秒,终于下决心按下接听。
电话那头,钱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,透着几分干涩的笑意:
"兄弟,我被收费站拦住了。"
我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把泡面桶推到一旁,深深靠在椅背上,苦涩的感觉在心头蔓延。
电话中的吵杂声隐约可闻,收费站的喇叭声以及后方车辆接连不断的鸣笛,令人焦虑不已。
钱进的语气变得低沉,戛然而止:
"你那ETC卡在哪?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,收费站跟我说要交18块,但我今天出门……没带钱包。"
我透过窗外的槐树,看见一片叶子在微风中飞舞,最后无声地落在柏油地面。
四天前他来取车时的情景浮现在脑海,随即涌上心头的是那80块钱的欠款,记得他离开时轻松拍着我的肩膀,说着“辛苦费就算了,毕竟咱兄弟”。
如此一想,他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ETC卡的。
因为那卡早在四天前,就已经被我锁进了抽屉。
在2019年8月的末尾,西安的气温犹如蒸锅。
早上才八点,单位停车场的路面就变得粘稠,踩上去鞋底几乎要拔不动,脚印在地面留下短暂的痕迹,片刻后又慢慢恢复如初。
我名叫赵磊,那一年33岁,在西安的一家国有企业后勤部门工作,负责的是物资采购,每天都要与发票和报销单打交道。
这项工作并不复杂,然而繁琐无比。供应商的价格须一一核对,进货数量需要核实,每个月底还得向部门主任提交一份汇总表,主任是个注重细节的人,若数字出了差错,第二天必定会找我询问。
这份工作我已经做了差不多七年,从26岁做到33岁,虽然头发比同龄人少了不少,却也没有其他大毛病。
那辆帕萨特是我人生中的第一辆车,2013年买下,开到2019年整整六年,里程表显示超过11万公里。
车身呈暗红色,右侧门有一条长约15公分的刮痕,乃是停车场那年剐的,找对方时对方却一口否认,我也无从拿出证据,最后就这样算了。
后保险杠曾补漆一次,是前年在地下停车场倒车时碰到柱子,颜色稍有偏差,只有在阳光下才显而易见,正面看似乎没什么区别。
但这辆车是我的。
这是我和妻子经过四年攒钱,外加借了三万元才凑够首付买下来的,每个月都在偿还贷款,整整还了五年,去年终于还完,车本才算真正到手。
每次妻子坐在副驾驶时,总是先把脚垫掸干净再放脚,说这车得保存好,等儿子长大了学车时用。说这句话时儿子才刚上小学二年级,走路还轻轻摇晃。
至于钱进借车这事,难以判断是否是我这几年来最后悔的一次决定,但我深知,自那之后,我再也没有把这辆车借出去过。
钱进比我大两岁,工作在单位综合办公室,负责文版材料,撰写通知、拟定报告、整理会议纪要。
他这个人,实在难以形容。
长相并不突出,中等身材,圆脸,虽眼睛不大,却神采奕奕,永远保持着整洁的发型,夏天也依旧保持得天衣无缝。
说话时喜欢做手势,声音洪亮,进了什么屋都能在五分钟内成为最活跃的存在。
他有一种独特的魅力,能让每个初识的人都感觉他性格豪爽、值得交往,但时间久了就会发现,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滑腻感,像是沾满了一层薄油,什么都能沾上,却又控制不住。
单位里有旧同事称赞他是人才,做事灵活,未来定有一番作为。
而与他打过多次交道的人,偶尔在背后摇头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共鸣,似懂非懂。
我与他的关系不算太好,也谈不上差,就是那种在走廊里碰上打个招呼、开会时小声交谈、食堂排队时互相示意一起坐的关系。
这种关系在单位多如牛毛,维系它无需太多诚意,仅仅依赖一点点惯性。
然而,一件事情让我对他的判断首次变得透彻。
2018年冬天,我在单位带了一个大容量充电宝,媳妇网购的,赠送给我的,方便我出差时以备不时之需。
那充电宝是磨砂黑色,握在手里有些份量,平时我放在抽屉里,不常用,但有总比没强。
一天钱进的手机没电,他说:
"磊哥,可以借我两天么?我自己那个在家忘了带。"
我点头应允,从抽屉拿出借给他。
两天后,他将充电宝随意摆在我桌上,仿佛放一本书:
"没事的,磊哥,不小心摔了一下,功能正常。"
我低头一看,右下角竟然裂了,伤痕如同冰花般闪亮。
他已转身朝门口走去,那时的他双手插在口袋里,轻快的步伐充满了自信。
我望着手里受损的充电宝,琢磨了半天,也没叫住他,最终放回抽屉,锁上。
此刻,我已隐约得出结论,这是个怎样的人,只是未曾料到,一年半后,我会把自己的帕萨特钥匙交给他。
2019年8月20号,星期二,临近下班时,钱进找到了我。
那天单位举办了一场关于物资统筹的会议,我足足待在会场两小时,脑海中满是数字。会议结束后,我忙着查对手头的资料,连水都忘了喝。
他在我工位旁边闲坐,手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,静等我抬头。
等我视线与他对上,他才开口:
"磊哥,我想借个事,几天就好。"
我凝视着他,默默等待他继续。
他靠近椅子,悄声说道,面带一种奇特的表情,似认真似开玩笑:
"我想带我女朋友去青海兼游玩,向她留下好印象,能借你那辆帕萨特几天吗?我自己的车前几天去修了,急着出发,不然也不想麻烦你。"
我内心一动,但面色未变。
我问:“几天?”
他手指比划,显示出四根手指:
"四天,周六出发,周二回来,玩几天,周二就能回去,确保不耽误你周三上班用车。"
我沉默无言,低头看看桌上的材料还差一半要核对。
十秒钟后,我轻声说:
"好,开车要小心,别太猛,车龄不小了。"
他迅速站起,轻拍我的肩膀,语气瞬间跃升,像是我做了了不起的事:
"放心,我比你更爱护,磊哥真是太好了,改天请你吃饭,你定地方,我买单。"
“改天”这俩字我听得太久,却一直等不到。
当天晚上,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妻子刘秀。
当时刘秀在厨房烹饪,油锅里青椒肉丝炒得滋滋作响,香气四散飘荡。
她一听,手中的锅铲停顿,回头投来一眼,那目光中藏着我能读懂的不悦:
"你就这么答应了?"
坐在桌旁,我抓起一块橡皮玩弄,那是儿子恐龙造型的,软乎乎的:
"都是同事,不好拒绝。"
刘秀盛好菜端上桌,语气微微沉重,显然是想避免儿子察觉到:
"上次借对方充电宝的事你忘了?那人借什么都不留,车借出去四天,他不会承担油钱和高速费吗?"
她的话让我心中一震,似乎顿时明白了些什么。
她虽没有受过高等教育,却有一份理智的清醒,这种清醒有时甚至比我读书得到的更为准确。
我点了点头,说:
"我知道了。"
那一晚临睡前,我把ETC卡从车里取出,站在停车场思索了片刻,拿着薄薄的卡在手中,接着装进信封,回到家锁入书桌抽屉,钥匙放入外套口袋。
8月24号,星期六,清晨8点半。
钱进来取车,身穿一件白色polo衫,深蓝休闲裤,脚上的新运动鞋几乎未曾磨损,精神抖擞,跟往常的套装差别颇大。
他的女朋友则坐在出租车里等候,一瞥之下,看起来是一位年轻姑娘,大约24、25岁,扎着马尾辫,戴着一顶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让人无法清楚看到她的面容。
钱进接过车钥匙,轻轻一掂,笑着问我:
"磊哥,油箱怎么样?"
我回答:
"半箱多,够你出城的。"
他点点头,面露微笑,似乎已在规划行程:
"路上我找个加油站加满,走了啊,磊哥,等我给你带青海的特产回来。"
我目送着他驾着车驶出停车场,当他转弯的瞬间,因急速差点儿蹭上了侧墙。
车尾逐渐消失,我站在那里愣了片刻,转身返回单位。
此时,我以为他所言“路上加满”是他自己会负责油费。
当天下午2点多,钱进发来一条微信,附带一张加油小票的照片,清晰可见387元,93号汽油,某个服务区:
"磊哥,加了油,387块,你那半箱也差不多耗尽,咱们一人一半,您转我194好吧,免得到时候算不清楚。"
我盯着这条微信,停顿了近一分钟,将字句反复推敲了几遍。
最后,我选择将其划去,既未回复,也未转账,手机屏幕按灭,继续对着手边的发票。
第一晚,钱进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动态。
他拍摄的画面是青海的小镇,夕阳将街道染成橘黄色,长长的影子投射在石板路上,街边的摊位上,一位藏族老人在售卖酥油茶,面露笑意。
字里行间是:
"人生就该浪迹天涯。"
下方有二十多个同事点赞,有人评论着"好羡慕",有人说"带我一个",还有人回复"林哥太会玩了",钱进一一回复,言辞洒脱,承诺"下次约你",言辞如风。
我沉默着划过那条朋友圈,未留下任何痕迹,再次滑动手机,继续浏览。
妻子站在旁边,手握手机,瞥了我一眼,嘴角微动,却无言以对,转身去倒水。
第二天,钱进又分享了一组照片,来自茶卡盐湖。
那一片如奶白般的盐湖宛如天边,天空湛蓝而透明,几朵白云飘荡,低得仿佛触手可及,他与女友的合影也格外显眼,尽显情趣。
那天中午,我正在单位食堂排队打饭,匆匆间一瞥,放下手机,依旧选择在窗边找个位置落座。
午餐是土豆炖排骨,味厚而浓,撒满了葱花。
我低头品尝,心头忽起耳边儿子下午的英语补习要及时去接,思忖着不让他等太久。
下午3点17分,电话再度响起。
手机屏幕闪烁,闪醒我的是钱进的名字,震动微弱,我迅速点击接听。
电话那头,他的声音似乎夹杂着一丝不安,强作镇定却露了马脚:
"兄弟,我又被拦住了。"



